沈婉和李念慈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沈婉今天穿了一身剪裁极好的香槟色风衣,里面是真丝的半高领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精致的梅花表。十七八岁的李念慈则穿了一件淡黄色的秋款连衣裙,清纯中带着几分书卷气。母女俩的出现,立刻吸引了门口不少人的目光。
秦淮茹眼尖,第一时间迎了出去。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不自然,反而洋溢着极其得体的热情。
“沈总,一路从深圳飞过来,辛苦了吧?”秦淮茹握住沈婉的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迎客的亲戚和同事听见,“分厂那边的业务那么忙,您作为常林的合伙人,还能抽空来喝建国的喜酒,真是太给面子了。”
这一声“沈总”和“合伙人”,直接在公众面前给沈婉定死了身份。既解释了她一个南方客商为何会出现在如此私人的家庭喜宴上,又维护了李家的体面。
沈婉自然听懂了秦淮茹的弦外之音。她回握住秦淮茹的手,笑容优雅得体:“秦大姐客气了。建国也是我看在眼里长大的青年才俊,他大婚,我这个做长辈的、做合作伙伴的,怎么能不来讨杯喜酒沾沾喜气?”
随后,秦淮茹自然地拉起李念慈的手,对着周围的人笑着介绍:“这是沈总的千金,念慈。我和沈总是世交,这孩子就跟我自己的干女儿一样。念慈,快叫大哥大嫂。”
李念慈乖巧地走到李建国和林舒卉面前,递上一个精致的包装盒,声音清脆甜美:“大哥,大嫂,新婚快乐。这是我和我妈在香港挑的一对金对笔,祝你们百年好合。”
李建国笑着接过礼物,伸手揉了揉念慈的头发:“谢谢念慈,大老远跑过来。等会儿让建军带你去尝尝地道的北京烤鸭。”
这一幕落在外人眼里,只觉得李家交游广阔,连南方的世交合伙人都如此有情有义。没有任何人能察觉到这平静水面下隐藏了十七年的惊涛骇浪。
正午十二点,吉时已到。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喜宴正式开席。
凉菜热菜流水般地端上桌,大家推杯换盏,好不热闹。酒过三巡,李常林端着一个三钱的白瓷酒杯,在主桌旁站了起来。
看到李常林起身,原本喧闹的大厅渐渐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这个一手把京城机械厂带向南方特区的传奇人物身上。
李常林没有拿什么演讲稿,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在座的各位领导、老伙计,以及坐在旁边那一桌的新人。
“今天,是犬子建国和舒卉大婚的好日子。感谢各位领导、各位亲朋好友,大老远来捧这个场。”李常林的声音沉稳洪亮,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洗礼的沧桑与力量。
他举起手里的酒杯,没有说那些花团锦簇的漂亮话。
“大家坐在这里,看着今天高朋满座,看着咱们李家好像挺风光。但我李常林心里有本账。”李常林的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咱们是搞重工业的,干的是砸铁的活儿。一家子能不能立得稳、走得长,一个工厂能不能不被时代淘汰,靠的绝对不是今天摆了多少桌酒席,也不是认识了多大的领导。”
他转头看向李建国和林舒卉,又看了一眼坐在另一桌的李建军和李念慈。
“说得好!”老王第一个带头鼓起掌来。
钱副部长也笑着端起酒杯,对李常林的这番话深表赞同。大厅里爆发出一阵热烈而持久的掌声。没有虚头巴脑的客套,只有实打实的工业精神的传承。
这杯酒,李常林一饮而尽,辣意顺着喉咙流下,心里却无比熨帖。
喜宴的间隙,李建国和林舒卉端着酒杯挨桌敬酒。当敬到李建军和李念慈这一桌时,四个年轻人聚在了一起。
建军今天难得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但只要一靠近,还是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机油味,那是他在深圳车间里摸爬滚打几个月渗进骨子里的味道。
“大哥,嫂子,这杯我干了!”建军豪爽地一口闷了杯里的汽水,“我明天就得赶回深圳去,老王那边还有两台新进口的加工中心等着我去测绘出图呢。”
林舒卉笑着看着这个干劲十足的弟弟:“建军,你在南方注意身体。我实验室这边关于闭环反馈的最新算法已经跑通了,下周我就把参数表寄给你,你能在车间里直接拿来试车。”
“那感情好!”建军眼睛一亮,“有嫂子这算法兜底,我非把那两台日本机器的精度给超越了不可!”
李建国看着妻子和弟弟之间的技术交流,心里的踏实感更浓了。他转头看向一直安静微笑着的李念慈。
“念慈,你在北京多玩几天再回去。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大哥抽空带你去。”
李念慈摇了摇头,笑容恬静却坚定:“不了大哥,分厂下个季度的物料采购单还没做平呢。我跟二哥明天一起回去。你们在北京好好的,南边有我们俩盯着,出不了错。”
这四个年轻人,在这个喧闹的喜宴上,用几句简短的对话,彻底明确了各自在这个庞大工业家族中的位置和方向。
喜宴一直热闹到下午三点才散场。
送走了最后一批宾客,秦淮茹累得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捶着酸痛的后腰。但她的精神却出奇的好,看着指挥服务员收拾残局的林舒卉,她知道,自己这大半辈子的心血,终于交到了一个靠谱的接班人手里。
几天后,九十六号院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建国和舒卉搬去了单位分的家属楼,建军和念慈也带着沈婉回了深圳。
这是一个初秋的午后,邮递员的自行车铃声在胡同口清脆地响起。
“李常林家!挂号信!”
初秋的午后,胡同里的蝉鸣声已经弱了下去,邮递员那辆绿色大金鹿自行车的车铃声,在安静的南锣鼓巷里显得格外清脆。
秦淮茹听到大门外的喊声,她赶紧在围裙上抹了两把手,快步穿过院子,拉开了厚重的木门。
邮递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热得满头大汗,从绿色的帆布邮包里掏出一个厚实的大信封,递了过去:“挂号信,还是从国外寄来的呢!这邮票贴得花花绿绿的,您在这儿签个字。”
秦淮茹接过那封信,信封边缘印着红蓝相间的条纹,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她看不懂的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