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的春天,四九城的风沙比往年似乎都要大一些。漫天的黄土打在吉普车的挡风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李常林坐在吉普车的后排,眉头紧锁。他的手里捏着一份刚刚从部委拿出来的红头文件。文件纸张的边缘有些粗糙,上面赫然印着几个黑色的大字:关于全面推行国营工业企业承包经营责任制的指导意见。
在这个乍暖还寒的春天,“承包”这两个字,就像是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瞬间席卷了整个中国的工业系统。
车子在京城第一机械工业总公司的大院里停下。李常林推开车门,夹着公文包大步走向上楼的楼梯。走廊里,来往的干部和技术员们神色都有些异样,几个人聚在角落里小声议论着什么,看到李常林走过来,又赶紧散开,恭敬地喊一声“李总”。
李常林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把公文包扔在宽大的办公桌上,伸手扯松了衬衫的领口。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在这个时候突兀地响了起来。
李常林走过去,拿起听筒:“喂,我是李常林。”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新任部委主管领导赵局长的声音。赵局长是从南方调来的,五十多岁,是个典型的务实派,也是这次部委推行承包制的主力推手。
“老李啊,回到厂里了吧?”赵局长的声音透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利落,没有以前钱副部长那种老伙计般的熟稔,“今天上午在会上发的文件,你看得怎么样了?咱们机械系统,京城一机公司可是排头兵,这承包的第一笔签字,部里是打算落在你们头上的。”
李常林在办公桌后的太师椅上坐下,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语气平静但暗藏锋芒:“赵局长,文件我看过了。国家推行承包制,打破大锅饭,让企业自主经营自负盈亏,这方向我举双手赞成。但上午会上您提的那个内部拆分方案,我这里过不去。”
电话那头的赵局长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打火机点烟的细微声响。
“老李,我知道你心里有气。”赵局长吐出一口烟,语重心长地说道,“深圳红星分厂是你一手带出来的,去年利润做到了三百八十万,这在部里是挂了头号的。可你得看看北京总部这边的烂摊子。第三机床厂、重型铸造厂,这两个万人大厂现在连工资都快发不出了。部里的意思是,深圳分厂单独提出来,由部里直管,每年的利润作为专项调剂资金,去填北京这两个厂的窟窿。至于你,你把北京总部剩下盈利的几个车间承包下来,这不也是两全其美吗?”
李常林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握着听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赵局长,您这不是两全其美,您这是杀鸡取卵。”李常林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不容反驳的硬气,“深圳分厂那三百八十万的利润,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那是我们准备用来上马五轴联动数控系统研发的保命钱。现在西门子和发那科的代理商已经把办事处开到了深圳罗湖,人家手里拿着几千万美金的研发预算。咱们要是现在把深圳的利润抽空去填北京那些落后产能的无底洞,明年这个时候,不用洋人打咱们,咱们自己就得被市场淘汰出局!”
“李常林!”赵局长在电话那头也提高了音量,“你少拿洋人来压我!市场是以后的事,但第三机床厂那五千个张着嘴要吃饭的工人是今天的事!如果下个月发不出工资,工人们闹起来,你负责还是我负责?这是政治任务,不是你在实验室里算的数据!深圳分厂的产权归国家,利润怎么分配,部里说了算。你今天好好想想,明天带着意见来我办公室!”
咔哒一声,电话挂断了。
李常林听着听筒里的盲音,深吸了一口气,把听筒重重地扣在座机上。
这半年来,随着市场化的口子越撕越大,原有的计划经济体制和新兴的市场规则发生了剧烈的碰撞。赵局长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被眼前赤字逼急了的管家,他看不到五年后、十年后的技术壁垒,他只看得到下个月的工资单。
李常林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大院里那些已经显得有些生锈的龙门吊,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巨石。如果失去了深圳分厂的资金反哺,北京总部的研发就会彻底停滞;而如果硬顶着不交,他这个总经理在这个改革的风口浪尖上,很可能直接被换掉。
傍晚,李常林没有让司机送,自己推着那辆老自行车,慢慢地骑回了南锣鼓巷。
刚一进九十六号院,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炸酱面香味。
秦淮茹正端着一盆刚过了凉水的手擀面从厨房走出来,看到李常林推着车进来,眉头紧锁的样子,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常林,怎么了这是?这脸阴得都能拧出水来了。”秦淮茹把面盆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走过来帮他接过手里的公文包。
李常林摇了摇头,把车子在墙根支好:“部里的事。这风向变得太快,有些转不过弯来。”
这时候,西厢房的门帘掀开,沈婉拿着一本财务报表走了出来。她这大半年来一直留在北京,除了照看念慈,也是为了帮李常林理顺北京总部和深圳分厂之间越来越复杂的账目往来。
“老李,是不是关于企业承包制的事?”沈婉走到石桌旁坐下,眼神极其敏锐,“今天下午我在王府井那边见几个香港的银行经理,他们都在传,说内地的国营厂要大洗牌了。好几个外资已经准备着下场捡便宜了。”
李常林在石桌旁坐下,接过秦淮茹递过来的一碗热茶,喝了一口,把下午和赵局长的通话内容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听完李常林的话,秦淮茹皱起了眉头:“这赵局长怎么能这样?深圳那摊子是你带着孩子们一砖一瓦拼出来的,现在下蛋了,他倒好,直接连窝端走去救济别人。那咱们自己家这几年熬的心血不全白费了吗?”
沈婉的表情则更加严肃,她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上的账本,以一个成熟商人的逻辑剖析着眼前的死局。
“常林,赵局长这是在用行政手段平摊成本。在香港,如果母公司出现这种债务危机,通常的做法是把最赚钱的子公司剥离出去上市,或者直接卖掉换取现金流。但他现在是想把深圳分厂当成一个永远抽血的血包。如果真按他说的做,不仅深圳分厂的研发资金链会断裂,北京这边的技术骨干也会因为没有项目而流失。这是双输的死棋。”
正说着,院门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