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十月,一场浓重的秋霜过后,四九城里的树叶落了大半。三里河机械部大院的道路两旁,铺了一层金黄的银杏叶,皮鞋踩在上面发出干脆的碎裂声。
天儿是一天比一天凉了。赵局长的办公室里还没正式通暖气,角落的生铁暖气管子偶尔发出几声空洞的撞击声。屋里带着股子阴冷,大办公桌上那盏绿面罩的台灯亮着,空气里飘着大重九香烟的烟草味和浓茶的苦涩味。
赵局长穿着件深蓝色的呢子中山装,风纪扣解开了一颗。他手里拿着一份第三机床厂送来的季度进度简报,厚底眼镜后面的眼神显得十分兴奋。听到推门声,他抬起头,看着拎着旧黑皮公文包走进来的李常林,立刻热情地招了招手。
“常林来了,快坐。”赵局长亲自拎起办公桌上的大红牡丹暖水瓶,给面前的搪瓷茶缸续了满水,“简报我看了。大连电机厂的同心度误差抠下来了,深圳分厂小林搞的那个交错式散热片更是立了大功。两百万的专项资金砸下去,地雷全排了,这活儿干得漂亮,部领导昨天还在碰头会上夸了你们红星的执行力。”
李常林把公文包放在沙发扶手上,在客座上坐稳,端起茶缸暖了暖手:“地雷排了,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现在顾教授团队正拿着德国的高精度光栅码盘做动态解耦,底层代码全得一行行重写,每天在三车间的试验机上烧毁的测试主板都有好几块。真正难啃的骨头还在后头。”
赵局长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放下手里的简报,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带有鲜红印章的文件,连带一份薄薄的打印纸,一并推到了李常林的面前。
“常林啊,既然底盘已经稳了,这步子就得往快了迈。”赵局长的手指在那份打印纸上重重地点了两下,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部里统筹了全国重工业的发展规划,现在外资高端机床进场速度太快,上面顶着极大的外汇和舆论压力。昨天司局级会议下了死命令,明年一九八七年的五一劳动节前,你们这台五轴联动的样机必须整机落地开机,向随后的国庆献礼做准备。这是全系统明年的头号政治任务。”
李常林端茶的手悬在了半空。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李常林慢慢把搪瓷茶缸放回桌面,发出当的一声沉闷声响。他看都没看那份红头文件,深邃的目光直接迎上了赵局长的眼睛。
“赵局长,时间不够。”李常林的声音沉得像块生铁,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从现在到明年五一,满打满算也就半年多一点。顾教授的代码跑通之后,整机闭环反馈必须做两千个小时的不间断负载抗干扰测试。用生铁和铝块硬喂,去排查主轴高速运转下的温升漂移和系统死机bug。少一天,都摸不准机器的真实脾气。按实事求是的进度,最早也得八八年初。”
赵局长眉头猛地一皱,一把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往桌上一拍:“常林!你怎么脑子转不过弯来?大局观在哪里?部里当初顶着多大阻力给你批了绝对自主权?人事权、财权全给你放开了,两百万真金白银任由你往清华和大连砸!现在是国家需要红星站出来露脸展示肌肉的时候,你跟我算两千个小时的死账?五一拿出样机,没得商量!”
“露脸不能拿假把式去露。”李常林依旧坐在沙发上,身形稳当得没有一丝晃动,“机床是工业底座,不是车间里糊纸盒子。闭环反馈里的积分饱和问题一天不彻底解决,机器转速一过四千转就得抖。哪怕只抖十几微米,切出来的核心部件全得报废。赵局长,我不拿残次品交差。”
赵局长猛地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李常林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常林,脸色涨得发红,带着长官意志的压迫感:“测试可以边展出边做!先把样机搭起来,五一在展览馆把机器转起来,听见响声,让领导和外宾看到咱们有五轴联动的架子!后续的数据你们回了厂里再慢慢调!方案就这么定了,把这份军令状签了,下周一总公司大会上正式宣读!”
一边说着,赵局长拔下一支英雄钢笔的笔帽,强行塞向李常林的手里。
他没有伸手去接那支钢笔。
李常林低头扫了一眼那份写着按期交工、否则严惩的军令状,他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道:“赵局长,机床不是放卫星,精度差一丝就是废铁。您要赶工,另请高明。”
钢笔悬在半空,微微发颤。
赵局长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男人。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原本涨红的脸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转而变得铁青一片。
李常林没有再废话,伸手拎起沙发扶手上的黑皮公文包,拍了拍底部的灰尘,转身大步迈向办公室的大门,伸手拉开了门把手。
从机械部大院出来,李常林没坐电车,一个人拎着黑皮公文包,顶着四九城嗖嗖的秋风走回了第三机床厂。
二楼会议室里,张三和几个核心技术员正焦急地等着。见李常林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张三赶紧站了起来,倒了杯热水递过去:“李总,部里赵局长怎么说?简报看了没?”
李常林接过茶缸,没喝,捧在手里暖着掌心,目光在桌边这一张张熬得蜡黄、布满血丝的脸上扫了一圈。
“简报看了,赵局长很高兴,部领导也表扬了咱们红星。”李常林声音沉稳,却透着一股子凝重。
众人刚要露点喜色,李常林紧接着话锋一转:“但是,部里也下了死命令。要求咱们在一九八七年五一劳动节前,必须拿出整机落地的样机,开机运转,给随后的国庆献礼。”
“五一?!”张三刚坐下,屁股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又弹了起来,失声道,“这不开玩笑吗!满打满算也就半年!顾教授团队的底层代码还在三车间磨盘呢,闭环抗干扰测试一天都没跑。这么赶,那是把生铁往机器里硬塞,非炸炉不可!”
底下的几个技术骨干也嗡地一下议论开了,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李总,要不……咱们先搭个架子?”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大着胆子小声说,“部里要的是露脸,咱们五一先把外壳组装起来,主轴能转个响就行,数据等展览完了再偷偷调……”
“糊弄洋鬼子,最后糊弄的是咱们自己!”李常林手里的搪瓷茶缸往桌上重重一顿,发出“当”的一声闷响,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
李常林站起身,身形挺拔如松,眼神极其坚定:“我跟赵局长交过底了,军令状我没签。五一赶工,没得商量。咱们红星要拿出来的,是能真刀真枪跟洋人拼刺刀的工业底座,不是摆在展览馆里糊弄人的假把式!”
众人愣住了,谁也没想到李常林居然敢直接顶撞顶头上司,把部里的政治任务给推了。
“研发计划重新调整。”李常林一锤定音,语气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不赶什么五一,也不凑国庆的节点。一九八七年底完成样机全负载测试,一步一个脚印地给我把积分饱和的毛病死磕下来。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部里的压力我李常林一个人扛,你们只管把机器的精度给我抠准了!”
这几句话砸下来,犹如一块巨石落地。会议室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一口气。压在胸口那块名为“赶工造假”的大石头被挪开了,技术员们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纯粹的干劲。张三抹了抹额头的冷汗,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干!李总,有您这句话,咱们就是把骨头熬成灰,也得把这真正的五轴样机给啃出来!”
正当会议室里士气大振的时候,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通讯员小刘满头大汗地推开门,手里扬着一张电话记录单:“李总!深圳分厂的长途!建军厂长打来的,一直在总机线长上扣着呢,说有十万火急的技术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