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京城的街道被无数灯笼与火把映照得流光溢彩，尤其是通往西苑琼林苑的路上，更是车马如龙，冠盖云集。今科三百余名新进士，褪去了白日里传胪大典上的庄重肃穆，换上了赴宴的礼服，面上大多带着尚未完全平息的激动红晕与意气风发的光彩，在亲友仆从的簇拥下，向着那座象征着无上荣宠的皇家园林迤逦而行。
林舒坐在裴世珩安排的马车上，同车的还有杜文远与赵明诚。三人虽已换了新进士的礼服——绯色罗袍，腰系青鞓犀带，头戴乌纱进士巾，但神情举止间，仍有些许恍惚与不敢置信的兴奋。白日里那响彻云霄的“传胪”之名，依旧在耳畔轰鸣，此刻坐在驶向琼林宴的马车上，才真正有了“金榜题名、即将步入人生崭新阶段”的实感。
“真像是……做梦一般。” 赵明诚抚了抚身上光滑的绯袍，咧着嘴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志得意满，“探花郎……嘿嘿，从前只敢在戏文里听听。”
杜文远也一扫平日些许的持重，眉梢眼角皆是飞扬之色：“榜眼亦是梦中不敢想。只是……” 他看向林舒，又看看前方隐约可见的、属于状元裴世珩的车驾，感慨道，“比起怀瑾兄的三元及第，林贤弟的少年传胪，我这榜眼，倒显得平常了。”
林舒闻言，忙道：“杜兄切莫如此说，一甲鼎甲，皆是天宠，名垂青史。舒不过侥幸，焉敢与二位兄长并论。” 话虽如此，他心中那激荡的浪潮，又何尝平息过？只是他心性使然，加之两世为人，比旁人多了一份内敛，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在平静的外表之下。
马车驶入西苑，沿途可见侍卫林立，宫灯璀璨。待到琼林苑门前，但见园林深处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空气中飘荡着美酒佳肴与春日花草混合的芬芳。众人下车，按礼制与名次列队，由鸿胪寺官员引导，步入这专为新科进士赐宴的皇家胜地。
琼林苑内，早已布置得美轮美奂。苑中空地开阔处，设下了数百席案，以鲜花锦帐相隔，错落有致。主位面南，自然是御座所在，稍下则是内阁大学士、读卷官等朝廷重臣的席位。新科进士的席位按甲次名次排列，一甲三人及二甲前茅如林舒等，位置颇为靠前。
苑内古木参天，新叶初发，在无数灯笼与特设的巨型烛台映照下，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曲水流觞，假山亭榭，皆点缀着彩灯，恍如仙境。更有宫廷乐师在远处水榭中奏着雅乐，曲调悠扬喜庆，与苑中越发高涨的欢声笑语相和。
林舒随着人群落座，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视着这盛大而华美的场面。身边是同科俊杰，前方是朝廷栋梁，远处是天子御座，身处其间，即便他心志再坚，两世阅历再丰，此刻也禁不住心潮澎湃，热血奔流。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这不仅仅是诗句，更是此刻三百余新进士最真实的写照。从今日起，他们的名字将随着金榜传遍天下，他们的命运将与大周王朝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饶是他灵魂中藏着另一段人生的记忆，见识过更广阔天地的可能性，但置身于此情此景，感受着这积淀了千年的文化传统与科举制度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巅峰荣耀，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震撼、自豪与激动，是任何前世经验都无法冲淡、也无法替代的。
这是独属于此间士子的“高光时刻”，是儒家文化浸润下，个人奋斗所能企及的世俗成功的极致象征之一。林舒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仿佛在呼应着周围的喜庆乐声。他悄悄握紧了袖中的拳头，指尖微微发颤，那是情绪激荡难以自抑的生理反应。
宴会尚未正式开始，新进士们已开始自由交谈，气氛热烈。相识的互相道贺，不熟的也趁机结交。林舒身边很快围拢了不少人，有真心祝贺的，亦有攀交探询的。他保持着谦和的微笑，一一应对，心中却分出一缕思绪，飘向了远方。
他想起了前世的种种。那个世界里，也有奋斗，也有成功，但路径与氛围截然不同。绝无可能拥有如此具有仪式感、承载着千年文化重量、且能瞬间改变个人与家族命运的“高光时刻”。两种人生体验在此刻交织碰撞，让他对“金榜题名”这四个字，有了更复杂、更深刻、也更私人化的体悟。这不仅是功名，是前途，更是一种文化血脉的确认，是精神上的“成人礼”。
“圣上驾到——！”
一声清越的传唱，打断了苑内所有的交谈。乐声一变，更为庄重恢弘。所有人立刻起身，垂首肃立。
永昌皇帝在宫廷仪仗与重臣的陪同下，缓步而来，登上御座。今日皇帝并未穿着繁复的朝服，而是一身明黄色常服，面带笑容，显得比殿试时更为随和。他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洋溢着青春与朝气的新科进士们，显然心情颇佳。
“众卿平身，今日琼林盛宴，不必过于拘礼。” 皇帝的声音温和而清晰，透过静谧的空气传来，“尔等寒窗苦读，终登金榜，乃国家之幸，亦是尔等自身勤勉之功。望日后入朝为官，不忘初心，勤政爱民，辅佐朕治理这万里江山。”
“臣等谨遵圣谕！必当鞠躬尽瘁，报效皇恩！” 三百余人齐声应答，声震琼林。
皇帝含笑点头，示意开宴。
霎时间，宫人们如同穿花蝴蝶般，将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各席。御酒醇香，菜肴精致，许多是林舒从未见过的宫廷珍馐。丝竹之声再起，比先前更添欢快。
宴会正式进入高潮。新进士们开始向皇帝、向读卷官、向座师敬酒，彼此之间也频频举杯。气氛越来越热烈，拘束渐渐放开。一甲三鼎甲自然是最受瞩目的焦点，不断有人上前向裴世珩、杜文远、赵明诚敬酒道贺。裴世珩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风仪，应对自如；杜文远已有些微醺，谈笑风生；赵明诚则放浪形骸了些，与几个同样性情疏旷的进士高声谈笑，颇有探花郎的潇洒不羁。
林舒作为二甲传胪，亦是众人关注的对象。不少同年，尤其是排名靠后的，都来与他结交。他酒量尚可，但来者不拒，很快脸上也浮起淡淡的红晕。酒酣耳热之际，听着周围“同年”、“贤弟”、“兄台”的亲热称呼，看着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同样洋溢着喜悦与抱负的年轻面孔，那份压抑许久的少年意气，终于冲破沉稳的外壳，丝丝缕缕地流露出来。
他主动举杯，向邻席的徐景、周廷玉等人敬酒，言辞间少了平日的谨慎，多了几分真挚的激昂。“徐兄精于算学经济，日后必是户部干才！”“周兄家学渊源，沉稳持重，将来必为朝廷柱石！” 说得徐景哈哈大笑，周廷玉也难得地露出了畅快的笑容。
他甚至看到了坐在稍远位置、神情落寞的李维明。犹豫片刻，林舒还是端着一杯酒走了过去。李维明见他过来，脸色一僵，目光复杂。
“李兄，” 林舒举杯，语气平和，“同科之谊，皆是缘分。舒敬李兄一杯，愿日后各自努力，为国效力。” 他没有提过往的不快，只是以一个“同年”最普通的姿态敬酒。
李维明定定地看了他几秒，终究还是举起了杯子，声音有些干涩：“……林传胪，恭喜。”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芥蒂或许仍在，但在这琼林春宴、人生至喜的时刻，些许龃龉似乎也被冲淡了些许。
宴会进行到中段，更有助兴节目。宫廷舞姬献上精心排练的舞蹈，身姿曼妙，翩若惊鸿；又有杂技艺人表演奇巧戏法，引得阵阵喝彩。新进士中亦不乏多才多艺者，有人即席赋诗，有人弹奏古琴，将宴会的气氛推向一波又一波的高潮。
林舒没有上前显露才艺，他只是静静地欣赏着，感受着。美酒入喉，甘醇热烈；佳肴在口，味蕾欢欣；笑语盈耳，春风拂面；灯火辉煌，如梦似幻。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无比鲜活、无比浓烈的人生画卷。
他看到了裴世珩被几位内阁老臣叫去说话，神态恭谨而不失气度；看到了杜文远正与某位兵部官员热烈讨论着什么；看到了赵明诚不知何时溜到了乐师附近，正用手指随着节拍轻轻敲击桌面……每个人都在这荣耀的夜晚，展露着最真实的、卸下重担后的一面。
酒意渐浓，豪情渐生。林舒端起酒杯，走到苑中一处略高的石阶上，望着下方喧腾欢乐的景象，望着远处朦胧在灯火与夜色中的宫殿楼阁，胸中块垒，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长啸。
前世种种，如烟似幻；今生奋斗，终见月明。寒门出身又如何？两世为人又如何？此刻，他就是林舒，永昌二十年癸未科二甲第一名传胪，天子门生，即将踏入仕途的青年才俊！
未来或许还有无数挑战，官场必有风波险恶，但至少今夜，此刻，琼林苑中，春光酒意里，他允许自己纵情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纯粹的成功喜悦。
“林贤弟，独自在此遥想什么呢？” 杜文远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颊通红，揽住他的肩膀，笑道，“莫不是在想日后如何施展抱负，治国平天下？”
林舒回过头，眼中光彩熠熠，与杜文远碰了一杯，朗声道：“杜兄所言不差！既食君禄，便当分君忧。虽前路漫漫，吾辈亦当携手共进！”
“说得好！” 赵明诚也晃了过来，举杯高呼，“愿我等同科，皆成国之栋梁，不负今朝琼林宴，不负平生志！”
“愿成国之栋梁，不负平生志！” 附近几名听到的新进士也纷纷举杯应和。声音汇聚，虽不整齐，却充满年轻的朝气与滚烫的理想。
这一刻，什么沉稳，什么内敛，什么前世记忆，都被这琼林春夜的酒意与豪情暂时冲散。林舒与他的同年们一样，只是一个刚刚摘下人生最大硕果、对未来充满无限憧憬与干劲的少年郎。
夜渐深，宴未歇。御驾早已起銮回宫，但皇帝特许新进士们尽欢至夜。琼林苑内，灯火依旧通明，笑语欢歌，丝竹管弦，交织成一片盛世才俊的青春交响。
林舒不知自己饮了多少杯，只觉浑身暖洋洋、轻飘飘，心中却一片澄明快意。他知道，今夜之后，人生将翻开全新的一页。但今夜，就让他沉浸在这“金榜题名时”的极致喜悦里，纵情沉醉。
至此，方觉真正触摸到了那曾经遥不可及的星辰。而前方的路，似乎也在琼林苑的灯火映照下，显得愈发清晰、宽阔，充满无限可能。
他举起杯，对着漫天繁星与璀璨灯火，无声地敬了一杯。
敬过往，敬未来，敬这跌宕起伏、终见月明的——科举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