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探河队跋涉一天，终于看到了那条传说中的“永济河”支流。时值夏末秋初，水量并不丰沛，但潺潺流水在干旱的黄土岭军民眼中，不啻于琼浆玉液。河床位置确实比黄土岭大部分地区低不少，引水需要提灌或修建长长的盘山渠。
林舒和赵劲正在用简易水平仪（林舒根据记忆制作）测量高差，计算可能的工程量。一个叫孙猴儿的年轻猎户，灵活得像只猴子，蹿上一棵高树眺望，忽然指着远处河湾一处芦苇茂密的地方喊：“林屯长！赵爷！那边！好像有水鸟！”
众人精神一振。有水鸟栖息，说明水源相对稳定，或许那附近有泉眼或地下水渗出？
大家赶过去，果然发现那处河岸土质湿润，拨开芦苇，可见细小的水流从岩缝中渗出，汇入河中。赵劲蹲下仔细查看，又用手指蘸了点水尝了尝，眼睛一亮：“大人，这水甜，是活泉！水量虽小，但若在此处筑坝蓄水，或可作为一个稳定的取水点，减少从主河道长途引水的部分难度。”
林舒大喜。这算是个意外发现。
回程路上，大家心情轻松了些。孙猴儿得意地炫耀自己的眼力，另一个叫憨牛的老实猎户憨笑道：“猴儿兄弟这眼，比旱地里的蛤蟆还尖！蛤蟆找水还得靠叫唤，你站树上一瞅就中！”
孙猴儿笑骂：“去你的憨牛！你才是蛤蟆！林屯长，您评评理，有俺这么精神的蛤蟆吗？”
林舒也被逗乐了。这些质朴的汉子，一旦放下戒心，幽默感就冒出来了，虽然比喻总是离不开这片土地和他们的生活。
然而，打井队连续失败的消息还是传开了。王老六带着人又试了两处，最深打到五丈，依然不见水。民间流传的“邪性地气”说法又开始冒头，一些参与打井的劳力也开始动摇。
王老六来找林舒，眉头拧成了疙瘩：“屯长，不是俺们不出力，这地儿……邪门啊！几处老辈子传下来可能有点水汽的地方，都试遍了，全是干土！咱们这打井打出个寂寞，光听响儿不见湿啊！”
林舒也感到压力巨大。打井若完全失败，不仅打击士气，也会让引水工程显得更加孤注一掷且遥远。
三、锦衣卫的“旁门左道”
就在一筹莫展之际，赵劲找到了林舒。
“大人，打井寻水，卑职或有一法可试。” 赵劲抱拳道，表情还是一贯的冷峻，但眼神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
“哦？赵总旗请讲！” 林舒精神一振。他知道赵劲出身北镇抚司，见多识广，或许真有奇招。
“此法……并非军中所传，乃是卑职早年行走江湖时，偶遇一西域奇人所授，据说源自波斯等地。” 赵劲难得地解释了一句，“原理是利用某些特殊矿物或植物对地下水的敏感。其中一法较为简单：取柳枝若干，于清晨露水未干时，分插于疑似有水之地，傍晚观察，哪处柳枝保持鲜活最久，甚至反有生机者，其下或有浅层水脉。此法在西北干旱之地，据说牧民常用。”
“柳枝探水？” 林舒眼睛亮了。这听起来虽有些玄乎，但并非全无道理。柳树本就喜湿，或许其枝条对地下水汽真有特殊感应？至少是个低成本可试的方法！
“还有一法，” 赵劲继续道，“需用到初生牛犊。将其牵至待勘之地，观察其是否喜在此处停留、用蹄刨地，或直接卧倒。畜生对地气水脉的感应，有时比人更敏锐。此法在军中寻暗流、伏泉时，亦有老卒用过。”
柳枝加牛犊？这组合让林舒觉得既神奇又有点好笑。但事已至此，任何可行的方法都值得一试！
“好！就按赵总旗说的办！” 林舒立刻拍板，“王老哥，立刻去找柳枝，要鲜活的！再去问问，谁家有今年新下的牛犊，借来一用！咱们也搞一回‘锦衣卫风水堪舆’加‘神牛点穴’！”
王老六将信将疑，但还是赶紧去张罗了。消息传开，黄土岭又轰动了。御史大人不用罗盘用柳枝？不请风水先生请牛犊？这都哪跟哪啊？
第二天清晨，岭口镇外几处备选地点，插上了一排排翠绿的柳枝。一头懵懵懂懂、鼻头湿漉漉的小牛犊被牵了过来，由赵劲亲自引导（他居然还真懂点驯畜皮毛），在几个区域慢慢溜达。
围观军民里三层外三层，议论纷纷。
“嘿，这能成？柳枝要是能找水，俺们早成柳树精了！”
“看那牛犊，傻乎乎的，它知道啥？”
“赵爷那架势，倒挺像回事……你说锦衣卫还教这个？”
“保不齐是人家办案的时候，找密道暗河用的呢！”
小牛犊这里闻闻，那里蹭蹭，走走停停。走到一处背阴的、长着些稀疏耐旱灌木的坡地下方时，它忽然停住，低头用鼻子使劲拱了拱地面，然后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几下土，竟然慢慢地、舒舒服服地卧倒了！还悠闲地反刍起来。
几乎同时，负责看守柳枝的人跑来报告：“林屯长！赵爷！插在西边那个老槐树往北三十步地方的柳枝，到现在还挺精神，别的都有些蔫了！”
而小牛犊卧倒的地方，正是那处柳枝精神的地点附近！
“就是这儿！” 赵劲沉声道，眼中闪过一丝笃定，“大人，可在此处向下开挖。纵无丰沛水源，浅层湿土或渗水应当可得。”
王老六等人目瞪口呆。这也行？
林舒大手一挥：“还等什么？信牛犊，得水喝！ 开挖！”
这一次，打井队带着将信将疑又满怀期待的心情，在牛犊“钦点”、柳枝“认证”的地方动工了。挖到一丈多深，土质开始变得明显潮湿。挖到两丈，铁锹带出的泥土能捏出水印。挖到三丈深时，井壁一侧，终于开始有细小的水珠慢慢渗出来，汇聚成涓涓细流！
“出水啦！真的出水啦！” 井底传来狂喜的喊声。
王老六趴在井口，看着下面越来越明显的湿痕和那虽细小却真实存在的水流，老泪差点飙出来，他猛地一拍大腿，吼道：“俺的老天爷！这牛犊不是牛犊，是咱黄土岭的‘寻水金睛兽’啊！赵爷也不是赵爷，是‘点水判官’！”
整个黄土岭沸腾了！虽然这口井的出水量不算大，但这是黄土岭有记忆以来，第一口在非河谷低洼处、靠自己力量找到的、有稳定渗水的井！它证明这片土地并非绝对无水，只是藏得深、找得笨！
希望，像那井底渗出的第一缕水迹，虽然微弱，却真实地浸润了这片干涸太久的土地，和土地上几乎干涸的人心。
林舒看着欢呼雀跃的军民，看着赵劲依旧平静却微微上扬的嘴角，看着王老六等人眼中焕发出的前所未有的光彩，他知道，扎根的第一步，稳了。
接下来，就是如何让这口“希望之井”的水，变得更多，如何把三十里外的河水，引到这片渴望滋养的土地上。那将是更浩大、更艰难的工程。
但有了这口井，有了这群开始相信“人定胜天”（或者说“牛定胜天”）的军民，一切，似乎都有了可能。
王老六凑到林舒身边，擦了把激动的汗，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得意：“屯长，俺看咱这‘屯委会’，不光能管人事，往后还能管牛事！这找水的牛犊，得算‘编外功臣’，伙食得给它加料！”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笑声在黄土岭干热的空气中回荡，久违的生机，悄然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