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舒接到裴世珩的信时,正在黄河边的一处险工段。
秋涝虽过,但黄河水位仍高,这段老堤年久失修,多处渗水。负责此段的河工同知却推三阻四,说钱粮不足、民夫难募。
“钱粮不足?”林舒指着堤下堆积如山的物料,“这些石料、草袋,足够修三个这样的堤段!民夫难募?下面三个村子,青壮因干旱无田可种,正闲着等粥喝!”
河工同知支支吾吾。这时,杜文远到了。
看完裴世珩的信,林舒精神一振,当即召集河工衙门、当地州县、士绅代表“三堂会审”。
公堂上,林舒将裴世珩的信公开宣读,然后道:“诸位都听到了。户部裴尚书已调江南粮食北运,月底可到。但远水难解近渴,眼前这段堤,多等一天就多一分险。”他目光扫过众人,“本官现在提个法子:以工代赈修此堤,每日工钱现结,管两餐。钱从何处来?”
他指向那几个堆料场:“这些物料,按市价折算,至少值五千两。同知大人,你说钱粮不足,那这些物料是谁出的钱?又准备用在何处?”
河工同知汗如雨下。
当地一位老秀才忽然站起:“大人!小老儿知道!这些料是年初朝廷拨的修堤专款买的,但同知大人将其‘借’给了下游李员外修私港,说是‘暂借’,可至今未还!”
“你血口喷人!”同知跳起来。
林舒冷笑:“是不是血口喷人,一查便知。”他对杜文远道,“杜大人,烦请你带人即刻去下游李员外私港查验,若发现官料,全部查封运回!”
又对当地县令道:“县尊,请你即刻张榜招募民夫,工钱按市价,今日就开工。钱先从县衙垫付,月底户部补还。”
最后,他盯着面如死灰的河工同知:“至于你,待本官查清贪墨情由,一并奏报朝廷!”
三天后,堤坝开工。饥饿的灾民有了活计,干得热火朝天。而杜文远在下游私港查获的官料,足足运了三十车回来。
堤上,杜文远对林舒叹道:“裴相真是神机妙算。他知道你这里最大的难处不是技术,而是人心——地方官敷衍、胥吏贪墨、士绅观望。所以他让我来,既是送信,也是给你添个‘钦差副使’的名头,好多一双眼睛盯着。”
林舒望着滚滚黄河,轻声道:“师兄这是在告诉我:治事如治水,堵不如疏。地方势力盘根错节,与其硬碰,不如借力打力——他补粮草是‘疏’,让我借查案立威是‘力’。”
十一月底,第一场大雪覆盖北地时,林舒回到了京城。
乾清宫暖阁,皇帝听完林舒的汇报,沉默良久,才道:“晋西北旱情缓解,黄河险工加固,你做得不错。但……”他话锋一转,“武安侯等人联名上奏,说边军将士自愿节食捐粮,助朝廷赈灾,请求朝廷表彰。你如何看待?”
林舒心头一凛,知道真正的较量来了。他从容道:“将士体恤百姓,自是好事。但臣以为,表彰可,捐粮不可。”
“哦?为何?”
“军粮乃国之根本,擅自挪用,此例一开,后患无穷。”林舒抬起头,目光清澈,“且,边军屯田本为自给,若连军粮都需捐出,不正说明现行屯政已难以为继吗?臣恳请陛下,趁此机会,推动‘屯垦与操防分离’,专设屯垦营,提高产粮效率,如此,既能足军食,又能稳边陲,方是长久之道。”
皇帝若有所思。
这时,裴世珩开口了:“陛下,臣附议。且臣有一策:可在晋北、陕北重旱区试行‘军屯转民屯’,将部分贫瘠军田划给受灾百姓耕种,头三年免赋,所产粮食优先供应就近卫所。如此,军户减轻负担专心操防,灾民有了生计,边军粮源也多一重保障,可谓三赢。”
他顿了顿,补充道:“武安侯等人所忧,无非是改制后武将权柄受损。臣建议,屯垦营主管可由卫所推荐、兵部任命,仍属军队序列,只是专司生产。而节省下来的精锐,粮饷足额发放,专心练武——这该是武将们乐见的。”
皇帝听完,忽然笑了:“裴卿啊裴卿,你这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了。”他挥挥手,“此事容朕再思量。你们先退下吧。”
走出宫门,风雪正急。
裴世珩替林舒拢了拢披风,温声道:“这几个月,辛苦了。”
“师兄在朝中周旋,才是真辛苦。”林舒呼出一口白气,“今日陛下虽未应允,但已松动。来年开春,我准备在宣府选一处卫所试点。”
“循序渐进,方是正道。”裴世珩点头,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太医院配的润肺膏,北地干燥,你常咳嗽,记得用。”
林舒接过,瓷瓶还带着体温。他笑了笑,轻声道:“以前师兄送我一闸湖笔,至从上任后每次离京,师兄总会送我各种药材。”
“笔是助你书写天下,”裴世珩也笑了,“药是盼你康健,看自己写下的天下成真。”
风雪中,两行脚印深深浅浅,并肩延伸向宫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