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下了朝，脚步匆匆地回到府中，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他甚至来不及换下朝服，便径直来到后园，见到父亲，先行了一礼，声音低沉：“父亲。”
林舒睁开眼，看到儿子神色，心中微微一沉，坐直了身体：“出什么事了？”
林昭看了一眼旁边的母亲和儿子女儿。安宁会意，立刻带着还有些懵懂的林睿和林宛离开了后园，并示意远处的仆役也退下。
园中只剩下父子二人。林昭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父亲，今日早朝后，陛下急召兵部、礼部及几位阁臣议事。儿臣也在场。刚接到泉州水师和市舶司八百里加急密报——日本国派遣的所谓‘朝贡使团’，已抵达泉州港！”
林舒眉头一皱：“使团？先前陈瑞他们回来时，确实提及日方有遣使之意。按惯例接待便是，何须如此紧张？”
林昭神色更沉：“若只是正常使团，自然无妨。但据密报，此次使团规模远超以往所谓‘遣雍船’，大小船只二十余艘，随行人员超过八百！其中仅有百余人自称官员、学者、僧侣，其余大多为精壮武士、水手，且船只形制混杂，部分明显是关西、九州等地强藩常用的武装商船，并非幕府正式使节应有的规制。泉州水师依例要求其大部人员、船只留驻港外指定锚地，仅允少量官员及随从登岸，对方虽未强行抗命，但多有怨言，登岸人员举止骄横，四处打探，与市舶司官吏交谈时，言辞间对限制颇多不满，隐隐有威胁之意。”
林舒的心慢慢提了起来：“陛下和诸位大人如何议处？”
“陛下已下旨，命泉州地方加强戒备，严密监控该使团一举一动，尤其他那停在外海的十几艘船。同时，以礼部名义发文申饬其规模逾制、人员混杂，要求其明确使节身份、来意，并约束部众，遵守我朝律例。”林昭顿了顿，“陛下……有意派一位朝中重臣，亲赴泉州，主持接待、交涉事宜，一则示以重视，二则就近掌控局势，以防不测。”
林舒立刻明白了：“陛下属意你去？”
林昭点头：“陛下确有此意。言及儿臣熟悉海贸章程，又掌户部，通晓钱粮交涉，且地位足够。几位阁老亦附议。只是尚未最后明旨。”
林舒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躺椅扶手。日本使团来得蹊跷，规模、人员构成都透着不寻常。联想到陈瑞他们带回的、关于日人热衷刺探情报的消息，此事绝不可等闲视之。
“若旨意下达，你便去。”林舒最终开口，声音沉稳，“但有几件事，你需牢记。”
“父亲请讲。”
“第一，安全第一。泉州水师虽有一定力量，但未必能完全压制那二十余艘来历不明的船只。你此行，可向陛下请求，调拨部分靖海水师精锐战船随行护卫，或令其就近巡弋策应。你本人抵达后，护卫务必周全，住所、行止皆需谨慎。”
“第二，持节守正。你代表的是大雍朝廷，态度要不卑不亢。对于其合理通商、文化交流之请，可按既有章程办理。但对于其逾制、打探、滋事等行为，必须严词驳斥，要求其严格遵守我朝法度。底线问题，寸步不让。”
“第三，察言观色。仔细留意使团主要人员的言行举止，其内部是否有分歧，其对幕府、对各地大名的真实态度如何，其真正来意究竟是什么。这些，比表面上的国书和说辞更重要。”
“第四，借力打力。琉球、朝鲜与我交好，其在日本当有耳目。你可通过市舶司或私下渠道，设法了解此使团在琉球、朝鲜停留时的表现，以及日本国内近期是否有异动。多方印证，才能看清全貌。”
林昭将父亲的叮嘱一一记在心中，郑重道：“儿子明白。定当小心行事，不负陛下与父亲重托。”
林舒看着儿子坚毅的面容，心中既有骄傲，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他挥了挥手：“你去准备吧。旨意若下，速速动身。家里不必挂心。”
林昭躬身退下。
林舒独自坐在槐树下，他望着南方天际，那里是千里之外的泉州。日本使团……规模庞大的武装船队……骄横的举止……这一切，都透着山雨欲来的不祥气息。
林昭的预感没有错。三日后，正式旨意下达，任命户部尚书林昭为“钦差宣谕使”，全权负责接待、交涉日本国使团事宜，即日启程赶赴泉州。景和帝特意从靖海水师抽调了两艘新式战船及一队精锐，随行护卫。
林昭快马离京。消息传回府中，安宁和林舒虽担忧，却也知国事为重，只能日夜祈祷平安。
时间一天天过去，京城似乎一切如常。林舒继续着他的休假，每日看看书，写写《经世要略》，逗弄孙辈，偶尔与来访的老友下棋品茶。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根弦一直紧绷着，时常不由自主地望向南方，计算着儿子的行程和可能的局面。
他期盼的江南早稻丰收的捷报尚未传来，一个比预料中更早、更血腥残酷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了景和二十五年六月中的朝堂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