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快步来到距离最远的三号职工宿舍楼。
这里是管网的末端,如果这里热了,那就说明全厂都热了。
刘铁军特意没选干部家属楼,而是选了一层的一户普通困难职工家——钳工老赵家。
老赵正因工伤在家休养,媳妇没工作,家里还有三个孩子。因为买不起煤,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窗户上全是厚厚的冰花。
门被敲开,老赵媳妇一看是厂长和这多大领导来了,吓得手足无措,赶紧用衣角擦着手。
“厂长……这……家里乱……”
“不碍事,大妹子。”张副部长和蔼地摆摆手,径直走进屋里。
一进屋,他就愣了一下。
他预想中的寒气并没有扑面而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让人浑身毛孔都舒张开来的暖意。
虽然不像夏天那么热,但绝对不是冬天的感觉。
张副部长走到窗前,伸手摸了摸那组铸铁暖气片。
烫手!
绝对在六十度以上!
“好啊!好啊!”张副部长连说了两声好,转过身看着老赵媳妇,“大妹子,这就热乎了?不用烧煤了?”
老赵媳妇眼圈红红的,激动地点头:“热乎了!真的热乎了!首长您看,窗户上的冰花都化了!刚才孩子们还在屋里跑着玩,说不用穿棉袄了!”
这时候,一直躺在床上的老赵也挣扎着坐起来:“领导,李厂长,谢谢你们啊!往年这个时候,我这伤腿疼得钻心,今儿个居然不疼了!”
张副部长走到床边,握住老赵的手:“老赵,你是好同志,为国家受了伤。国家没照顾好你,是我们工作的失职。但你放心,只要咱们齐心协力,办法总比困难多!这暖气,以后就是常态了!”
说完,张副部长转过身,看着李常林和刘铁军,脸色变得严肃而庄重。
“刘铁军,李常林。”
张副部长没有像往常作报告那样长篇大论,他走到那组滚烫的铸铁暖气片前,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这组暖气片,敲出来的不是水声,是咱们国家能省下来的实打实的煤块子。”张副部长转过身,看着两人。
张副部长掸了掸袖口上的灰尘,语气变得十分务实:“回去把各项数据做扎实,水泵每天耗电多少,管道热损耗多少,折合下来净省多少吨煤,全给我列成明细。下个月的工业部现场会,就定在你们红星厂。我要让全北京重工企业的厂长都来看看,怎么把原本扔到天上的热气,塞进工人的被窝里!”
半个月后,红星农机厂迎来了建厂以来规格最高、规模最大的一次参观交流团。
十几辆吉普车和卡车停在厂区大院里,轧钢厂、齿轮厂、机床厂等十几家大型部属企业的厂长、总工程师们全来了。带队的正是张副部长。
农机厂的职工宿舍楼三号楼,今天成了重点参观对象。
轧钢厂的杨厂长一走进一楼的走廊,原本紧裹着的军大衣就穿不住了。楼道里没有冷风,推开钳工老赵家的门,一股温润的热浪扑面而来。屋里的温度计稳稳地指在零上十八度。
杨厂长伸手摸了摸窗台下的暖气片,烫得他立刻缩回了手。
“李副厂长,你们这套系统,用的是离心式水泵强制循环吧?”杨厂长问道,“这水泵一天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电费可不是个小数目。这笔账,你们算过没有?”
李常林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油印的数据表递过去:“杨厂长问到了点子上。我们用的是两台千瓦的离心泵,一用一备。一天的耗电量大概是七十度左右。但是,我们热处理车间的余热,能够覆盖办公楼和三栋宿舍楼总计一万两千平米的供暖。如果采用传统燃煤锅炉,哪怕是最高效的链条炉排锅炉,每天也需要消耗至少两吨半的优质原煤。”
李常林指着表格上的对比栏:“现在的工业用电成本和原煤调拨成本一折算,加上节省下来的人工掏灰、运煤费用,我们每天净节省开支超过三十元。更重要的是,这省下来的是国家目前最紧缺的统配煤指标。”
杨厂长盯着那份报表看了足足两分钟,随后转头看向刘铁军,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
“老刘啊,你可是捡到宝了。一天省两吨半煤,一个采暖季就是小三百吨。这三百吨的指标捏在手里,你们厂今年的生产任务可是宽裕太多了。”杨厂长叹了口气,“我们轧钢厂的锻造车间比你们大三倍,那大烟囱天天往外喷火,职工宿舍那边却冻得水缸都结冰。回去我也得照葫芦画瓢,马上搞起来。”
旁边齿轮厂的李厂长也凑了过来:“李副厂长,你们这无缝钢管的焊接和波纹补偿器的图纸,能不能给我们复制一份?我们厂也准备上马。”
李常林微笑着答应:“资料都已经准备好了,走的时候每家厂子带一套回去。这技术不复杂,关键是因地制宜。”
消息就像长了翅膀,借着各厂参观人员的嘴,迅速传遍了北京城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红星农机厂的职工宿舍,大冬天的在屋里能穿单褂!”
“人家那叫余热循环!连煤都不用自己买,厂里直接把热气送家里去!”
“哎哟喂,那得省多少买煤球的钱啊!咱们厂什么时候也能搞啊?”
工人们的期盼如潮水般涌向了各厂的厂办和工会。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买凭本买煤球还要排长队的寒冬,能够免费享受暖气,简直是天大的福利。
各大厂纷纷向机械工业部打报告,申请调拨无缝钢管、水泵和铸铁散热片,要求立即进行余热供暖改造。
然而,现实很快给所有人浇了一盆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