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主桌的交锋,妇女和孩子那一桌的斗争,则显的更加赤裸裸一些。
大铁盆里的猪肉炖粉条,已经见底了。只剩下一些汤汁和几块肥瘦相间的肉块在里面浮沉。
贾张氏的战斗力惊人。她的面前已经堆了一小座骨头山,铝饭盒里更是装得满满当当,连盖子都快盖不上了。但这并不妨碍她继续发动攻击。
她那双因为常年不洗而有些发黑的手,紧紧握着筷子,如同老鹰捉小鸡一般,稳准狠地伸向盆里最后一块最肥的肉。
就在她的筷子即将夹住肉的那一瞬间,另一双筷子横空出世,“啪”的一声挡住了她的去路。
是二大妈。
二大妈平时也是个厉害角色,今天看着贾张氏像饿死鬼一样风卷残云,自己家刘光天和刘光福连块整肉都没吃上,心里的火早就压不住了。
“老嫂子,您这饭盒都装满了,自己的肚子也溜圆了,差不多得了啊。”二大妈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手里的筷子死死压住贾张氏的筷子,“这最后一块肉,也该让我们家光天尝尝了吧?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贾张氏眼睛一瞪,三角眼里凶光毕露。她手腕一用力,试图把二大妈的筷子挑开。
“凭什么让给你们家光天?他一个学徒工,干点活那是应该的!”贾张氏扯着嗓门,唾沫星子差点喷到菜里,“我们家东旭今天可是伺候了全场的人!这最后一块肉,就该是我这个当妈的吃!你们谁也别想抢!”
“你这叫不讲理!”三大妈也加入了战团。阎家虽然刚才被阎埠贵骂了,但在护食这方面,全家是统一战线的。“这桌上十几口人,就你一个人装饭盒。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你还贪得无厌。一大爷请客是请大家,不是请你贾家一家!”
面对两家大妈的围攻,贾张氏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使出了她的杀手锏。
她猛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双手一拍大腿,眼看着就要开始嚎丧。
“哎哟喂!没天理了啊!几个老娘们合伙欺负我一个孤寡老婆子啊!我们家东旭是一大爷的亲徒弟,我吃我儿子的师傅一顿饭,还要受你们的鸟气啊!老贾啊,你睁眼看看吧……”
这熟悉的开场白一出,整桌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今天可是一大爷的喜宴,要是在这儿哭爹喊娘,那可真是砸场子了。
一直坐在旁边、怀里抱着小当的张翠花,脸红得像块红布。她觉得自己的脸皮都被婆婆给扒下来踩在地上摩擦了。
在农村,吃席虽然也抢,但绝对没有这种装盒又撒泼的。这种不要脸的做派,让她这个当儿媳妇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妈!您别闹了!”张翠花忍不住了,用极低但带着怒气的声音喝止道,“您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一大爷在那边看着呢!您非得把东旭的脸也丢尽吗?”
张翠花这句话算是捏住了贾张氏的七寸。
贾张氏虽然混,但也知道今天这席是谁办的。要是真把易中海惹毛了,以后那小恩小惠可就没了。
她那干嚎的声音戛然而止,恶狠狠地瞪了张翠花一眼:“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我这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虽然嘴上硬,但贾张氏还是把手缩了回来,趁机一把将桌上的半盘花生米倒进了自己的衣兜里,然后紧紧抱住那个装满菜的铝饭盒,像护着命根子一样。
二大妈冷哼一声,眼疾手快地把最后一块肥肉夹进了刘光天的碗里。
晚上八点半,酒席终于散了。
虽然没有山珍海味,但每个人都吃得肚皮溜圆,打着带着猪油味的饱嗝,三三两两地互相搀扶着准备回屋。
“一大爷,今天这席面,办得局气!以后在厂里,我们都听您的!”几个年轻工人脸色微红,大声向易中海表着忠心。
“好说,好说。大家回去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抓革命促生产。”易中海满面红光地站在中院的台阶上,挥手致意。他感受着这种实打实的拥戴,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曲终人散,院子里留下一片狼藉。
几张桌子上,碗盘比狗舔过还要干净,连一滴汤汁都没剩下。
贾东旭没有走。
他手里拿着一把破扫帚,开始默默地清扫着地上的瓜子皮、烟头和啃剩下的骨头渣。
一大妈正在收拾桌子上的空碗,看着贾东旭这副任劳任怨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东旭啊,别扫了,天都黑了。你明天还得上班呢,赶紧回去歇着吧。”一大妈走过去,想拿过他手里的扫帚。
贾东旭却固执地躲开了,他抬起头,那张蜡黄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一大妈,没事。师傅今天大喜,我这当徒弟的也没帮上什么大忙,打扫打扫卫生是应该的。您别管了,我一会儿就扫完。”
易中海正站在廊檐下抽烟,看着这一幕,眼神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他慢悠悠地走下台阶,来到贾东旭身边。
“东旭啊。”
“哎,师傅!”贾东旭立刻停下手里的活。
“今天累坏了吧?”易中海语气温和,“刚才在桌上,你二大爷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那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在师傅心里,你永远是最好的徒弟。”
这种廉价的口头安慰,对于极度缺乏认同感和安全感的贾东旭来说,却像是久旱逢甘霖。
贾东旭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用力摇了摇头:“师傅,我不委屈。二大爷说什么我不在乎。只要您不嫌弃我笨,我就心满意足了。我妈刚才装了饭盒,实在是不懂规矩,我替她给您道个歉。”
“一家人说两家话。”易中海拍了拍贾东旭的肩膀,转头对一大妈说,“老伴,去,把厨房里那剩下的小半个窝头,还有锅底剩的那点白菜汤,给东旭找个碗装上。他晚上光顾着倒水了,肯定没吃饱。”
“哎,好嘞。”一大妈转身去了临时灶台。
不多时,一大妈端着一个粗瓷碗出来,里面是半个发硬的杂面窝头,泡在油汪汪却已经冰凉的菜汤里。
“拿着吧。回去热热再吃。”易中海把碗递给贾东旭。
贾东旭双手捧着那个粗瓷碗,双手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谢谢师傅!谢谢一大妈!我……我先回去了。”
贾东旭捧着碗,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向着自己家那扇破旧的木门走去。
易中海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看着贾东旭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今天这顿饭,太值了。